爺爺奶奶再三警告不要靠近這座山,免得讓妖怪有機可乘等等,雖說了一大堆,但他如果會那麼聽話,就不是青峰了。起了個大早,為了不讓兩人起疑還繞了遠路,先到東側的榕樹林假裝要去抓蟬,等人下田忙碌再抄捷徑回到後山。折騰半天,等進入山裡也快中午。

  蓊鬱茂密的參天大樹,完全阻擋正中午毒辣的日光,反而透著一股涼意,彷若告訴著人們這是另一個世界。

  原本的小徑幾乎被蔓草給掩蓋,連防止孩童進入的柵欄都破爛不堪,青峰輕易的就進入山中。整座山林顯示著多久沒人來到這裡。

  拿著樹枝撥著草叢,青峰有些不滿。在這山裡悠轉了快一個小時,別說狐妖,連狐狸也不見一隻!

  「這裡不是走過了嗎……」搔著頭看著草叢被壓過的痕跡,他納悶了。「搞什麼啊……」

  似乎有什麼、抗拒著他,使他不能更深入山裡,只能在外部轉著。

  抹了抹額上的汗,青峰看著鑽過樹葉枝枒,稀稀疏疏的光點落在土壤上,成為林裡唯一的光亮。

  拿出鈴子為他準備的飯糰,胡亂吃幾口勉強充飢。

  這時,他看到主道路旁,岔出更小條的道路,似乎通往山裡更內部之處。如果不是正好瞥見,根本不會注意到這條小岔路。路面甚至有層薄薄的青苔,灌木、雜草幾乎掩去路的蹤跡。

  小岔路的盡頭,沒有光。

  正常的孩子面對這種狀況,大約會打道回府。但青峰個性中的不服輸,反骨的倔性徹底地被這神秘的山林激起。 

  他踏上了小徑。

  即使直覺叫囂著回頭離開這裡,青峰還是硬著頭皮走向深處。 

  四周不若開始的明亮,只剩些許的微光,黑暗的林中像是有什麼螫伏著。稍微不注意腳下,就會被盤根錯節的巨大樹根給絆倒。青峰敏感的注意到所有的蟲鳴鳥叫都絕跡了。凝重壓抑的氣氛充斥在空氣。

  碰碰、碰碰。

  林中唯一的聲音就是心跳聲。青峰頭皮發麻,接觸到空氣的皮膚泛起雞皮疙瘩。

  碰碰、碰碰。

  青峰狂奔了起來。

  這個林子很不妙很不妙,說不出哪裡不妥,但從土壤到植物,甚至是空氣,都帶著陰鬱的氣息,極度排斥不屬於這的人。

  他想不起來老師上課時提的那句話,什麼欲來風滿樓,現在他就有這種感覺。

  一個恍神,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下,跑得極快的青峰瞬間騰空飛了出去,翻好幾個跟斗,直直往低處滾去。好不容易停下來,驚魂未定的他癱在地上,全身都是擦傷瘀青,甚至臂膀還被樹枝畫了到深深的口子,血泊泊的冒出。

  痛的咧牙,青峰從口袋拿出早上奶奶塞給他的手帕,勉強包起來。

  早知道就別來找什麼妖怪……回去要怎麼交代這個傷口……

  想找回頭的路,卻發現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他滾落的地方,已經離原本的道路很遠很遠。

  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是待在原地,並且用烽火向人求救。越慌張亂走只會造成搜救困難,但開始急躁的他,選擇繼續走下去。

  太陽開始西行,原本就昏暗的樹林,更加朦朧不清。山裡的氣溫也從舒適的涼爽,開始有了刺人的寒意。青峰又累又餓,全身又痠又痛,下降的氣溫讓他頻頻擤鼻涕,更讓他絕望的是絲毫沒有走出山林的跡象,他就這樣反覆的走著,沒有盡頭的走著。

  雖不想承認,但他真的迷失在這山中。 

  一切都還不是最糟。  

  更糟糕的,樹林開始起霧。

  能看見時就已經走不出去,況且加上了大霧,原本渺茫的希望被扼殺殆盡。

  即使告訴自己不能哭,一定不能放棄,但當青峰看到前方出現不知多久沒人祭拜的小祠堂,終於在這鬼地方看到一絲和人有聯繫的事物,他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祠堂不知被人們遺忘多久了,連裡頭刻的字,都只剩下淡淡的痕跡,看不出這祠堂是在祭拜什麼神祇。

  摘了朵不知名的嫩黃色小花,他撥掉小石桌上的枯枝落葉灰塵青苔,用最恭敬的態度將花放上。忍住想放聲大哭的衝動,閉眼誠心祈禱。新年神社參拜不是窩在車上睡覺,不然就是拜了但都在打瞌睡,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虔誠的時候。

  ──拜託,請讓我回家。我不想找什麼妖怪了,我想要回家。

  想到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青峰終於哭了起來。  

  似乎是聽到他的請求,霧不再濃的那樣令人窒息,勉強可以看到前方的景色。

  「你還好嗎?」

  一個輕輕柔柔的聲音在上方響起。

  雪白的纖足輕晃著,襯著一身白衣,竟毫不遜色半分。柔若無骨的腰依憑著樹幹,寬大的衣袖自然的垂至一旁,遮掩了柔夷。對上眼的瞬間,青峰只能怔怔的看著,失去了語言。

  這輩子,看過最美麗的眼睛,這世上,最無懈可擊的容顏。杏眼眼尾上挑,全世界就因這一挑有了顏色,眼簾半垂,如扇般的睫毛落下微微陰影,琥珀色的眼瞳,如收結了全森林的光,金色的碎髮下隱約可見形狀優美的柳眉。挺直的鼻翼下方是如櫻般粉嫩,形狀姣好的唇瓣,彎著溫然的微笑,在雪白的頰上沁出不明顯,卻因此更動人的酒窩。飽滿的顴骨,連接而下的是略為清瘦的雙頰,最後是精巧的下巴。

  白霧散盡後,樹上的人沒有因全貌顯現而折損半點,反而讓人更加驚豔。絕頂的相貌,配上內斂而出塵的氣質,如玉般溫潤,但綻放著溫暖的光輝。

  若有人可以傾倒眾生,那絕對不是別人。  

  看到青峰呆愣的看著自己,他輕笑了下。全世界如因他的笑聲活了過來。

  「嚇到你了嗎?我叫黃瀨凉太,你呢?」

  青峰以為五月已經是美女,媽媽奶奶也都是美人胚子,但到現在才知道,什麼樣的絕美,是比都不用比,完全不是世界上該有的等級。

  「……你是仙女嗎?」楞頭楞腦的,青峰問道。

  似乎聽到什麼有趣的話,黃瀨的眼睜大,隨即笑了起來。「我不是仙女,我只是這座山的守護人,更正確來說,我也不是『女』的。」躍下樹,黃瀨足不點地,惡作劇的在青峰的耳邊輕輕說道,惹得他微微顫抖。「我是男的唷。」

  這麼漂亮……男的?青峰的嘴張成不敢置信的O型,望著黃瀨良久,只能訥訥的吐出一句。

  「……你真的很漂亮欸。」  

  青峰衷心的對找不到更加貼切的形容詞感到困擾。

 

                                TBC.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冰茯 的頭像
冰茯

碎雨江南中一人靜。

冰茯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