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瀨說,他已經十多年沒有那麼近距離接觸人類,原本還會有人來祭祀,多是曾經經歷那場大乾旱的老人,那些老人家漸漸逝世後,來的人越來越少,最終祠堂布上灰塵。本來還有些孩子會來山裡探險,但隨著祠堂的破敗,了解山裡的人越來越少,發生的意外越來越多,山對村子來說開始像個禁忌。隨著時間的沖刷,到現在,山中幾乎沒有人跡。

  十多年來都沒有人,他是怎麼挨過來的?

  青峰聽著那叨叨絮絮地話語,一刻也沒停過的一直說著,像是害怕想說的話無法說完般。看著說著話的黃瀨,嘴角掛著依舊完美的溫然笑容,他不經有些恍惚。十多年來都沒有和人說過話,想說什麼回應著他的只有冷冰冰的空氣,空蕩蕩的山中只有一個人,只是想青峰都覺得快瘋了。

  「……啊。」說了有一段時候,黃瀨才回神過來,有些歉意的看著沉默的青峰。「對不住,久沒說話居然變成話嘮……」

  他果然還是不習慣跟這麼美的人說話。青峰也不知自己在害羞個什麼勁,搔著頭不去看那太漂亮的眼睛。「呃、也沒有……呃我是說沒關係的。」他頓了頓,「聽你說話很舒服……我喜歡你的聲音。」

  語畢,青峰簡直想把自己種進土裡。

  說得好像在追求人家一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是變態啊──

  黃瀨愣了愣,隨即笑出聲,美麗的晚霞比起這個笑容,倒是成了點妝。

  青峰害羞得都快冒煙了。

  像是知道青峰的侷促,黃瀨笑著轉移原本有些沉重的話題,說起一些在山中發生的趣事。像是裂嘴女其實是因為勾到了樹枝所以嘴巴裂開,找小朋友只是希望他們能幫她縫補裂開的皮膚。「有些姊姊還哭著說小朋友看到她們就逃跑呢。」

  長久以來裂嘴女的恐怖形象被完全顛覆,青峰有些矇。「……那怎麼不找大人?我奶奶就很會縫東西,一定可以幫她們縫好的。」

  「我們盡可能不會去招惹人類大人,他們不會聽我們說什麼,只會一昧驚慌然後請法師把我們滅掉。」

  想像裂嘴女去拜託奶奶幫忙縫嘴巴……大約會被奶奶用掃帚打出來吧?想到這畫面,青峰大約可以理解她們為什麼找的是小孩子而非大人了。
    
  由於同情,青峰沒有注意到,黃瀨說的是「我們」,而非「她們」。

  青峰本來就不是內向的孩子,剛開始是不習慣黃瀨那驚人的美貌,漸漸熟絡之後,好動的本性就顯露出來。從原本的聽多說少,到後來變成兩人搶著說話,偌大的樹林裡迴盪著兩人的笑聲和話語,原本有些暮靄沉沉的山林,像是活了過來。

  原本從爺爺那聽來一個個可怕的鄉野怪談,從黃瀨口中說出,可怕性降低了一半,反而變得既生動又有趣。原本嚇人的妖怪有了自己的個性,會哭會笑不在只是吃人,有了自己的小小煩惱,如同人類的縮影。

  「無臉鬼其實很困擾自己沒有嘴巴嗎──!偷人類的墨汁畫上了五官但下雨就沖刷掉了!哈哈哈哈怎麼有點可愛的感覺──」

  「他從沒想過要嚇人啊,只是偷墨汁時不小心被人類發現了……不過也不能怪人類被嚇到,因為他自己照鏡子也常被自己嚇到呢。」

  「噗哈哈哈哈哈──」

  笑得太過誇張,手臂上的傷口再次滲出了血。

  傳來的血腥味讓黃瀨回過神,注意到青峰身上那些擦傷、劃傷。「哎呀……聊天太開心,居然忘了幫你治療傷口。」  

  「你會治療傷口?」

  「醫天手可不適浪得虛名。」

  好吧,青峰其實聽不懂醫天手是什麼,但不知為什麼,他對黃瀨抱持種盲目的信任,毫不猶豫就將傷口靠過去。

  黃瀨的手覆上他腳上的擦傷,接著神奇的亮起柔和的白光,傷口的刺痛感隨著光芒漸漸消淡。

  看著他如大正時代家教良好的女子,優雅的正坐,濃密的睫毛半垂,眼神專注的盯著傷口。手指纖細修長,讓治療過程賞心悅目到一個極致。

  「你知道這座山裡有妖怪嗎?」

  他只是單純的想說黃瀨既然是山中的守護神,自然瞭解這座山,加上他幫自己治療,自然不會將壞妖怪和黃瀨連結上。但沒想過,這樣問有多麼不恰當。

  黃瀨抬眸瞥了他。「如果說這山裡沒有妖怪,唯一的妖怪是我呢?」

  青峰眼睛睜得大大的。「原來你是妖怪嗎?難怪知道那麼多妖怪的趣談……黃瀨你什麼妖怪?裂嘴女嗎?」

  「……狐妖。」

  「原來你就是狐妖嗎?難怪那麼漂亮……」

  「不討厭?我可是妖怪唷。不想找大人來收妖嗎?」青峰淡定的反應讓他有些不知所措。是因為年紀太小,小到不知道何為畏懼嗎?

  如想強調自己所說的是事實,證明不是他在開玩笑。黃瀨靠近青峰,近得兩人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近得讓青峰可以清楚看到,他那琥珀色的眼瞳深處,不似人類的渾圓,而是如動物般倒豎。

  「不想逃跑嗎?」 

  他活得太久,久的經歷太多事情、看過太多的人,以為人類這個族群他已經夠了解透徹,但這個種族,卻總會帶給他意外的驚喜。

  像是現在。

  「為什麼要逃跑?即使你是妖怪也是好妖怪吧?莫名其妙叫大人來收妖這樣過分的是我吧?」青峰的眼裡有著孩子未退的單純,清澈的像山泉的源頭,霄藍色帶著疑惑。「你只要不要讓村里發生乾旱,讓爺爺奶奶的作物長不出來,有什麼理由收你?」他笑開了臉,炫目的。「這裡不是你的家嗎?這世界不是只有人有生存的權利啊。」

  這就是人類。

  明明是非常自私的種族,但也可以很無私。無私的讓他……都可以不計過往那些自私的對待。

  果然、果然還是很喜歡人類。

  黃瀨彎起模糊的溫柔笑容,輕輕摸了摸那深青色的短髮。

  刺刺的,有些扎手不好摸。

  「謝謝。」

  雖不明白為何被道謝,但對於這麼漂亮的人笑著溫柔跟你說謝謝,青峰忍不住滿臉通紅,心裡卻止不住的雀躍。

  他喜歡狐妖黃瀨的笑容。

  由於天色晚了,青峰怕太晚回去偷溜到山裡的事會被抓包,約定明天再來找黃瀨玩。

  他戀戀不捨的跟黃瀨說再見。「我明天會再來的。」

  「嗯,我會一直在這,哪裡都不會去。」笑著點了點頭,眼中很溫柔。

  看著青峰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似乎很是雀躍。
  
  橘紅色的夕陽染遍整個山林,也讓他掛在嘴角的微笑看起來更加模糊,略為傷感的。

  他不相信什麼約定,和青峰的相遇只不過是他漫長的人生中極微小的一個部分,或許隔天,就會有讓這少年更加感興趣的事物,他知道的。人類就是這麼健忘的種族。但他喜歡人類說出約定時,那亮晶晶的神情。

  看著不知多久沒有供品,矇上了層塵埃的石桌上,擺著一朵粉嫩的黃色小花,突兀的可愛。 

  山下的村莊燈火通明,一家家的炊煙升起,告訴他又是一天的結束。坐在樹上的他,和世界遙遙相望。

  那個叫青峰的小男孩……就住在其中一家,正享用著熱騰騰的晚餐吧?

  攢緊手裡的花,不知為什麼,黃瀨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彎著身環住身笑,笑出了淚花,最後笑聲低了下去,有些嗚咽,帶了幾分孤寂的味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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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雨江南中一人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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