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救的少女,答應為黃瀨保密他狐妖的身分。黃瀨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跟村裡的人說,過幾天就有工人來山裡敲敲打打,建了一座小祠堂。

  來祭拜的人,帶著崇敬和感激,對他喊著雨神大人。

  我不是什麼雨神大人,我只是害苦你們的狐妖。心中這樣想著,苦笑著這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美麗誤會。

  大旱後的村子,死了大半數的人,卻展現出人類的堅韌和毅力,不到一個月的光景,就恢復的井井有條。

  本來想著村子重建後就要離開的他,卻開始放不下這村莊,這些憨傻的村民。一聲聲的雨神大人,那眼裡的祈求和純粹的崇敬,什麼生孩子娶老婆都跑來告訴他,什麼不敢說的心事都跑來這訴苦,甚至當年活下來的少女,帶著她的孩子,指著祠堂告訴他裡頭住著乾爸。

  那個小小的孩子,從還不會講話,就開始咿咿嗚嗚的喊著,到後來牙齒還沒長齊,有些漏風依舊乾爸乾爸的叫著。  

  怎麼樣,都放不下啊。

  連和女孩子約會,都是帶來祠堂前。第一件事就是鄭重的告訴女孩,這是我乾爸。

  這怎麼可能放的下。

  在不知不覺間,那個無牽無掛的狐妖,開始沾染上人類的心性。

  他接手了那些大量死亡時,因為沒有做好下葬的處理,面目腐爛什麼湯湯水水都混在一起的屍體,由於某方面來說,這算是冤死,魂魄依舊附在屍體上頭。這種一沒有處理好,可是會抓交替的啊。將他們帶離村莊,屍骨埋至山溝處,希冀他們可以得到大自然給予的平靜。安撫著他們的不安、憤怒,直到最後一個魂魄抱著安然沉睡,等著他們能夠轉世的時機。

  並且在泉水的源頭加上層層禁咒、術法,保護泉水不會受到任何汙染和破壞,並且施術讓河流的枯水期不會那麼明顯,即使是枯水年依舊有潺潺流水,讓村民即使遇上乾旱之年,也不再是完全絕望的境地。乾旱不再是村人擔心的事。

  以為這樣,村莊就會平安的存在下去。但他終究沒料到的是,不可抗拒的時代之變。  

  由於水源稀少,山群環繞,在發展成大都市的條件,第一個就被淘汰了。自給自足再也無法跟上這個時代所需要的,青壯年開始向外遷徙,在外頭娶了妻生了子,等到留在村裡的老人家過世,漸漸就不回來。  

  信仰的傳承,在老成凋零,年輕人又未經歷那場大旱,認同感陡降,漸漸的香火不復盛況。

  他啊,其實不要什麼香火,就只是希望有人可以來祠堂和他說說話,讓他能知曉他們過得很好,這樣他就滿足了。

  但隨著時代的演變,來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那幾個老骨頭強撐著。就每個月,還會來給他上個香,供奉些水果,說著晚輩的事。看著他們的眼神,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感到寂寞的人。他會坐在祠堂上,或是他們的身旁,專注的聽著,帶著溫暖的微笑。

  而慢慢的、漸漸的,會來這的人,都走了。只剩下當年那位得救的少女,依舊會來看他。其實這時的少女,也已經是個白髮蒼蒼拄著拐杖的奶奶。

  她會坐著,說著村裡發生的事,像是哪家人養的狗摔斷了腿,哪家人又搬出村莊……沒什麼用意,就只是閒聊罷了。某些日子開始,她在離開前,總會說:「或許我下次沒辦法來了。」

  雖然知道她看不到,黃瀨依舊會慎重其事的點點頭。

  下次,再下一次,每次相聚都是多餘的奢侈。直到有一天,少女再也沒來過。

  那個夜晚,雨淅瀝瀝的下了整夜。

  小祠堂從此蒙上了塵埃。

  都到了這個地步,總可以離開了吧?或許有人會想這樣問。

  這是不成的。若自己離去,這個埋葬著冤魂的山頭,會成什麼樣子他簡直無法想像。

  隨著人氣漸漸稀薄,沉睡於山溝的村民們日益鬼氣茁壯,加上他因久未回青丘之國,妖力也不如以往。在他接受祭祀的那一刻,已經有了神格,剛開始還可以藉著信仰的力量壓抑這些冤魂,但隨著信仰消逝,開始有些意志力較薄弱的村民,會被引誘至山裡,他雖極力阻止,依舊有幾樁小意外,不至於鬧出人命,卻也被嚇得不輕。 

  而這些,都被推到狐妖頭上。

  他沒有辯解,依舊默默的做自己該做的事。

  之後以訛傳訛,被現在的村民認為他就是當年的灰崎,是他怎麼都沒有預料到的。

  誤會什麼,他都沒關係。只要村民能過得好好的……雖是這樣想著,但當看到村民看到他時,眼神是驚恐、是恐懼,尖叫逃跑的反應,卻讓他有種想哭的衝動。

  他為了村子,放棄成為狐仙的機會。

  狐仙和狐妖,完全是不同等級。數萬年來,也就只有現居於天庭,現任執法仙官冰室辰也和現任的狐妖族族長赤司征十郎真的成為狐仙。成了仙,壽命就是無窮無盡,不似靠著信仰活著的神祇,也非散盡妖力就會死亡的狐妖。黃瀨的身分,則是介於尷尬的中間。

  因為接受了香火,「神祇身分」的他無法進行採捕來修煉妖力,卻又因失了信仰,失去了神力。眷顧村莊不回青丘之國,等著他的未來,就是妖力散盡而亡。其他地方倒是還好,妖力除了採捕,還有其他修煉方式,但此處「絕境之地」卻如石頭山一樣,黃瀨被提取的妖力,遠遠超過他修煉獲得的,不管他再如何努力推石頭,滾落還是比推上去的多。這就是赤司、綠間所擔心的問題,頻頻勸他回去也是這個關係。

  他為了村子,忍受了百年的孤寂。      

  原本是因為贖罪,但久而久之,卻因為那一絲的不忍心,不忍心那些笑著哭著的村民,傾盡一切,甚至是生命來成就這個村落的平安。明明他可以遠離的,明明重建過後他的責任已盡,但他卻留下來,時時看顧著。即使小祠堂已被村人遺忘,依舊看顧著。


  青峰發誓,現在大約已經把他這輩子的眼淚都透支光了。

  他哭得唏哩嘩啦,鼻涕眼淚都糊在一起,花了整張臉,哭到開始打噎。

  「好了小青峰……不是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嗎?怎麼哭成這樣……」原本還帶些哀傷的黃瀨,看著青峰哭的這般慘烈,什麼哀傷的情緒都跑個乾淨。

  「我才沒有哭!只是有灰塵跑進眼睛裡而已!」

  「……」

  「……」

  「吶……小青峰,你要抱到什麼時候啊?」  

  將頭靠著那孱弱的肩膀,他真的無法想像,這肩究竟擔著多沉重的擔子。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黃瀨笑起來,總給人哀傷寂寞的感覺。

  知道他的過去,讓青峰在難受的同時,心中有種窒息的感覺,這是之前從未感受過的。

  「對不起。」他為村民誤認他為當年的王八蛋,說聲抱歉。

  「對不起。」他為他十來年的冷清孤寂,說聲抱歉。

  「對不起。」他為在還沒搞清楚事情始末,就說「黃瀨哪都不會走!」這種傷人的話,說聲抱歉。

  「對不起。」他為因自己的要求,使得他要在再次重述記憶中的夢魘,說聲抱歉。

  「對不起。」他為讓他哭了出來,說聲抱歉。

  青峰抱住黃瀨,不知道說了多少個對不起,他知道多少個對不起都比不上黃瀨所承受的一切,但除了這三個字他真的想不出還有什麼字句可以表達自己的心疼。

  「還有,謝謝你。」

  謝謝你對人類的不忍心,謝謝你的忍隱,謝謝你讓我看到這世上最溫柔的眼眸、最漂亮的笑容。

  謝謝你,讓我與你相遇。

  青峰知道這輩子,他是放不下這個對別人太過溫柔,對自己太過狠心的狐妖了。

  他用盡畢生的勇氣,吻上那如櫻花般的唇。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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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雨江南中一人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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